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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熹关于《周易》之问答
更新时间:2011-3-24
朱熹关于《周易》之問答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山大易学研究中心

熹數日病中方得紬繹所示《圖書》、卦畫二說,初若茫然不知所謂,因復以妄作《啓蒙》考之,則見其論之詳,而明者偶未深考,是以致此紛紛,多說而愈致疑耳。夫以《河圖》、《洛書》為不足信,自歐陽公以來已有此說,然終無奈《顧命》、《繫辭》、《論語》皆有是言,而諸儒所傳二圖之數,雖有交互而無乖戾,順數逆推,縱横曲直,皆有明法,不可得而破除也。至如《河圖》與《易》之天一至地十者合而載天地五十有五之數,則固《易》之所自出也。《洛書》與《洪範》之初一至次九者合而具九疇之數,則固《洪範》之所自出也。《繫辭》雖不言伏羲受《河圖》以作《易》,然所謂“仰觀”、“俯察”、“近取”、“逺取”,安知《河圖》非其中之一事耶?大抵聖人制作所由,初非一端,然其法象之規模,必有最親切處。如鴻荒之世,天地之間隂陽之氣雖各有象,然初未嘗有数也。至於《河圖》之出,然後五十有五之數竒耦生成,粲然可見。此其所以深發聖人之獨智,又非汎然氣象之所可得而擬也。是以仰觀俯察、逺求近取,至此而後,兩儀、四象、八卦之隂陽竒耦可得而言。雖《繫辭》所論聖人作《易》之由者非一,而不害其得此而後決也。來喻又謂熹不當以大衍之數參乎《河圖》、《洛書》之數,此亦有說矣。數之為數,雖各主於一義,然其參伍錯綜,無所不通,則有非人之所能為者。其所不合,固不容以强合;其所必合,則縱横反覆,如合符契,亦非人所能强離也。若於此見得自然契合,不假安排底道理,方知造化功夫神妙巧密,直是好笑,說不得也。若論《易》文,則自“大衍之數五 十” 至“再扐而後掛”,便接“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”至“可與佑神矣”為一節,是論大衍之數;自“天一”至“地 十” 却連“天數五”至“而行鬼神也”為一節,是論《河圖》五十五之數。今其文間斷差錯,不相連接,舛誤甚明。伊川先生已嘗釐正,《啓蒙》雖依此寫,而不曽推論其所以然者,故覽者不之察耳。至於卦畫之論,反復來喻,於熹之説亦多未究其底藴。且如所論兩儀有曰“乾之畫竒,坤之畫耦”,只此“乾坤”二字便未穏當。盖儀,匹也。兩儀,如今俗語所謂“一雙”、“一對”云爾。自此再變,至生第三畫,八卦已成,方有乾坤之名。當為一畫之時,方有一竒一耦,只可謂之隂陽,未得謂之乾坤也。來喻又曰以二畫増至四畫為二竒二耦,又於四畫之上各増一竒一耦而為八畫,此亦是於熹圖中所説發生次第有所未明而有此語。盖四象第一畫本只是前兩儀圖之一竒一耦,縁此一竒一耦之上各生一竒一耦,是以分而為四,而初畫之一竒一耦亦隨之而分為四段耳,非是以二畫増成四畫,又以四畫増成八畫也。此一節正是前所謂自然契合,不假安排之妙。孔子而後,千載不傳,至康節先生始得其説。然猶不肯大段説破,盖易之心體全在此處,不敢容易輕說,其意非偶然也。來喻又曰:“不知隂陽二物果可分老少而為四象乎?”此恐亦考之未熟之過。夫老少於經固無明文,然揲蓍之法,三變之中卦扐四以竒耦分之,然後爻之隂陽可得而辨;又於其中各以老少分之,然後爻之變與不變可得而分。經所謂“用九”、“用六”者,正謂此也。若其無此,則終日揲蓍,不知合得何卦?正使得卦,不知當用何爻?安得以為後世之説而棄之乎?又詳所論,直以天地為兩儀,而“天生神物”以下四者為四象,此尤非是。大抵曰儀、曰象、曰卦,皆是指畫而言。故曰《易》有太極而生兩儀、四象、八卦,又曰《易》有四象而示人以卦爻吉凶。若如所論,則是先有太極、兩儀、四象,然後聖人以畫八卦,而兩儀、四象、八卦三物各是一種面貌,全然相接不著矣。此乃《易》之綱領,如法律之有名例,不可以毫釐差。熹之所見判然甚明,更無疑惑,不審髙明以為如何?如其未然,幸復有以見教也。(答袁樞)

邵子曰:“太極既分,兩儀立矣。(此下四節通論伏羲六十四卦圓圖。此一節以第一爻而言,左一竒為陽,右一耦為隂,所謂兩儀者也。今此一竒為左三十二卦之初爻,一耦為右三十二卦之初爻,乃以累變而分,非本即有此六十四段也。後倣此。)陽上交於隂,隂下交於陽而四象生矣。(此一節以第一爻生第二爻而言也。陽下之半上交於隂上之半,則生隂中第二爻之一竒一耦,而為少陽、太隂矣。隂上之半下交於陽下之半,則生陽中第二爻之一竒一耦,而為太陽、少隂矣。所謂兩儀生四象也。太陽一竒,今分為左上十六卦之第二爻;少隂一耦,今分為右下十六卦之第二爻,少陽、太隂,其分倣此。而初爻之二,亦分为四矣。)陽交於隂,隂交於陽而生天之四象;剛交於柔,柔交於剛而生地之四象。(此一節以第二爻生第三爻言也。陽謂太陽,隂謂太隂,剛謂少陽,柔謂少隂。太陽之下半交於太隂之下 半,則生太隂中第三爻之一竒一耦,而為艮為坤矣。太隂之上半交於太陽之下半,則生太陽中第三爻之一竒一耦,而為乾為兊矣。少陽之上半交於少隂之下半,而生少隂中第三爻之一竒一耦,則為離為震矣。少隂之下半交於少陽之上半,則生少陽中第三爻之一竒一耦,而為巽為坎矣。此所謂四象生八卦也。乾一竒,今分為八卦之第三爻;坤一耦,今分為八卦之第三爻。餘皆倣此。而初爻、二爻之四,今又分而為八矣。乾、兊、艮、坤生於二太,故為天之四象;離、震、巽、坎生於二少,故為地之四象。)八卦相錯,而後萬物生焉。(一卦之上,各加八卦以相間錯,則六十四卦成矣。然第三爻之相交,則生第四爻之一竒一耦,於是一竒一耦各為四卦之第四爻,亦分為十六矣。第四爻又相交,則生第五爻之一奇一耦,於是一竒一耦各為二卦之第五爻,而下四爻亦分而為三十二矣。第五爻又相交,則生第六爻之一竒一耦,則一竒一耦各為二卦之第六爻,而下五爻亦分而為六十四矣。盖八卦相乘為六十四,而自三畫以上三,加一倍以至六畫,則三畫者亦加一倍而卦體横分,亦為六十四矣。二數殊途,不約而同,如合符節,不差毫釐,正是《易》之妙處。)”此來教所引 邵 先生說也。今子細辨析奉呈,幸詳考之,方可見其曲折,未可遽輕議也。然此亦是就六十四卦已成之後言之,故其先後多寡有難著語處。乍看極費分疏,猝然曉 會 不得。若要見得聖人作《易》根源直截分明,却不如且看卷首舊圖 ,自始初只有兩畫時漸次看起,以至生滿六畫之後。其先後多寡既有次第而位置分明,不費詞説。於此看得,方見六十四卦全是天理自然挨排出來,聖人只是見得分明,便只依本畫出,元不曽用一毫智力添助。盖本不煩智力之助,亦不容智力得以助於其間也。及至卦成之後,逆順縱横,都成義理,千般萬種,其妙無窮,却在人看得如何,而各因所見為説,雖若各不相資,而實未嘗相悖也。盖自初未有畫時說到六畫滿處者,邵子所謂先天之學也。卦成之後,各因一義推說,邵子所謂後天之學也。今來喻所引《繫辭》、《說卦》三才六位之說,即所謂後天者也。先天、後天既各自為一義,而後天說中取義又多不同,彼此自不相妨,不可執一而廢百也。若執此說,必謂聖人初畫卦時只見一箇三才,便更不問事由,一連便埽出三畫,以擬其象。畫成之後,子細看來,見使不得,及旋擘劃,添出後一半截。此則全是私意杜撰補接,豈復更有易耶?來喻條目尚多,然其大節目不過如此。今但於此看破,則其餘小小未合處自當迎刄而觧矣。故今不復悉辨以浼高明,伏幸財察。(答袁樞)

來教疑《河圖》、《洛書》是後人偽作。 熹竊謂生於今世而讀古人之書,所以能别其真偽者,一則以其義理之所當否而知之,二則以其左驗之異同而質之,未有舍此兩塗而能直以臆度懸斷之者也。熹於世傳《河圖》、《洛書》之舊所以不敢不信者,正以其義理不悖而證驗不差爾。來教必以為偽,則未見有以指其義理之繆、證驗之差也。而直欲以臆度懸斷之,此熹之所以未敢曲從而不得不辨也。况今日之論且欲因象數之位置徃來以見天地隂陽之造化、吉凶消長之本原,苟於此未明,則固未暇别尋證據。今乃全不尋其義理,亦未至明有證據,而徒然為此無益之辨,是不議於室而譟於門,不味其腴而齩其骨也。政使辨得二圖真偽端的不差,亦無所用,又况未必是乎?願且置此,而於熹所推二圖之說少加意焉,則雖未必便是真圖,然於象數本原亦當略見意味,有歡喜處,而圖之真偽將不辨而自明矣。

來教疑先天後天之說 據邵氏說,先天者,伏羲所畫之《易》也;後天者,文王所演之《易》也。伏羲之《易》初無文字,只有一圖以寓其象數,而天地萬物之理、隂陽始終之變具焉。文王之《易》即今之《周易》,而孔子所為作傳者是也。孔子既因文王之《易》以作傳,則其所論固當專以文王之《易》為主。然不推本伏羲作《易》畫卦之所由,則學者必將誤認文王所演之《易》便為伏羲始畫之《易》,只從中半說起,不識向上根原矣。故《十翼》之中,如八卦成列,因而重之,太極、兩儀、四象、八卦而天地、山澤、雷風、水火之類,皆本伏羲畫卦之意;而今新書《原卦畫》一篇,亦分兩儀,伏羲在前,文王在後。必欲知聖人作《易》之本,則當考伏羲之畫;若只欲知今《易》書文義,則但求之文王之經、孔子之傳足矣。兩者向不相妨,而亦不可以相雜。來教乃謂專為邵氏觧釋,而於《易經》無所折衷,則恐考之有未詳也。

來教謂七、八、九、六不可為四象 四象之名,所包甚廣。大抵湏以兩畫相重、四位成列者為正。而一、二、三、四者,其位之次也;七、八、九、六者,其數之實也。其以隂陽剛柔分之者,合天地而言也;其以隂陽太少分之者,專以天道而言也。若專以地道言之,則剛柔又自有太少矣。推而廣之,縱横錯綜,凡是一物,無不各有四者之象,不但此數者而已矣此。乃天地之間自然道理,未畫之前,先有此象此數,然後聖人畫卦時依樣畫出,揲蓍者又隨其所得掛扐之數以合焉,非是元無實體而畫卦揲蓍之際旋次安排出來也。來喻於此見得未明,徒勞辨説,竊恐且當先向未畫前識得元有箇太極、兩儀、四象、八卦底骨子,方有商量,今未湏遽立論也。用九、用六之文,固在卦成之後;而用九、用六之理,乃在卦成之前,亦是此理。但見得實體分明,則自然觸處通透,不勞辨説矣。至謂七、八、九、六乃揲蓍者所為而非聖人之法,此誤尤不難曉。今且説揲蓍之法出於聖人耶,出於後世耶?若據《大傳》,則是出於聖人無疑。而當是之時,若無七、八、九、六,則亦無所取決,以見其爻之隂陽動靜矣,亦何以揲蓍為哉?此事前書辨之已詳,非熹之創見新説,更請熟玩,當自見之,今不復縷縷也。來喻又云《繫辭》本只是四象生八卦,今又倍之,兩其四象而生八卦之一,此數字不可曉。然不足深辨,請且於前所謂實體者驗之,庶乎其有得也。(同上)

來教疑四爻五爻者無所主名 一畫為儀,二畫為象,三畫為卦,則八卦備矣。此上若旋次各加隂陽一畫,則積至三重,再成八卦者八,方有六十四卦之名。若徑以八卦徧就加乎一卦之上,則亦如其位而得名焉。方其四畫五畫之時,未成外卦,故不得而名之耳。内卦為貞,外卦為悔,亦是畫卦之時已有此名。至揲蓍求之,則九變而得貞,又九變而得悔,又是後一段事,亦如前所論七、八、九、六云爾,非謂必揲蓍然後始有貞悔之名也。大抵新書所論與《繫辭》、《説卦》容有異同,至論揲蓍,則只本《繫辭》,何由别有他説?如此等處至為淺近,而今為説乃如此,竊恐考之殊未詳也。(同上)

來教引 伊川 先生説重卦之由 重卦之由,不但 伊川 先生之説如此,盖《大傳》亦云“八卦成列,因而重之”矣。但八卦所以成列,乃是從太極、兩儀、四象漸次生出,以至於此,畫成之後,方見其有三才之象,非聖人因見三才,遂以己意思維而連畫三爻以象之也。因而重之,亦是因八卦之已成,各就上面節次生出。若旋生逐爻,則更加三變方成六十四卦;若併生全卦,則只用一變便成六十四卦。雖有遲速之不同,然皆自然漸次生出,各有行列次第。畫成之後,然後見其可盡天下之變。不是聖人見下三爻不足以盡天下之變,然後别生計較,又并畫上三爻以盡之也。此等皆是作《易》妙處,方其畫時,雖是聖人,亦不自知裏面有許多巧妙竒特,直是要人細心體認,不可草草立説也。(同上)

以上五條,鄙意傾倒無復餘藴矣。然此非熹之説,乃康節之説;非康節之説,乃希夷之説;非希夷之説,乃孔子之説。但當日諸儒既失其傳,而方外之流隂相付受,以為丹竈之術。至於希夷、康節,乃反之於《易》,而後其説始得復明於世。然與見行《周易》次第行列多不同者,故聞者創見,多不能曉而不之信,只據目今見行《周易》縁文生義,穿鑿破碎,有不勝其杜撰者。此《啓蒙》之書所為作也。若其習聞易曉,人人皆能領略,則又何必更著此書以為屋下之屋、牀上之牀哉!更願髙明毋以為熹之説而忽之,姑且虚心遜志以求其通曉,未可好髙立異而輕索其瑕疵也。玩之乆熟,浹洽於心,則天地變化之神、隂陽消長之妙,自將瞭然於心目之間,而其可驚可喜、可笑可樂必有不自知其所以然者矣。言之不盡,得小詩以寄鄙懷曰:“忽然平地一聲雷,萬户千門次第開。若識無心涵有象, 許 君親見伏羲來!”説得太郎當了,只少箇拈拄杖卓一下,便是一回普説矣。狂妄僣率,幸勿鄙誚也。

熹伏承别纸誨諭諄悉,及示新論,尤荷不鄙。但區區之說,前此已悉陳之。而前後累蒙排擯揮斥,亦已不遺力矣。今復下喻,使罄其說,顧亦何以異於前日耶?然既辱開之使言,則又不敢嘿嘿。然其大者未易遽論,姑即來教一二淺者質之。夫謂温厚之氣盛於東南,嚴凝之氣盛於西北者,禮家之說也。謂陽生於子,於卦為復,隂生於午,於卦為姤者,厯家之說也。謂巽位東南,乾位西北者,《說卦》之說也。此三家者各為一說,而禮家、厯家之言猶可相通。至於《說卦》,則其卦位自為一說,而與彼二者不相謀矣。今來教乃欲合而一之,而其間又有一說之中自相乖戾者,此熹所以不能無疑也。夫謂東南以一隂已生為隂柔之位,西北以一陽已生而為陽剛之位,則是陽之盛於春夏者不得為陽、隂之盛於秋冬者不得為隂,而反以始生之微者為主也。謂一隂生於東南、一陽生於西北,則是隂不生於正南午位之姤而滛於東,陽不生於正北子位之復而旅於西也。謂巽以一隂之生而位乎東南,則乾者豈一陽之生而位於西北乎?况《說卦》之本文,於巽但取其潔齊而位之東南,於乾則但取其戰而位之西北。巽以三畫言之,雖為一隂之生,而其所以位之東南者,初非有取乎其義。至於乾,則又三陽之全體,而初無一陽已生之義可得而取也。凡此崎嶇反復,終不可通,不若直以陽剛為仁、隂柔為義之明白而簡易也。盖如此則發生為仁、肅殺為義,三家之說皆無所悟。肅殺雖似乎剛,然實天地收歛退藏之氣,自不妨其隂柔也。來教又論黑白之位,尤不可曉。然其圖亦非古法,但今欲易曉,且為此以寓之耳。乾則三位皆白三,陽之象也。兊則下二白而上一黑,下二陽而上一隂也。離則上下二白而中一黑,上下二陽而中一隂也。震則下一白而上二黑,下一陽而上二隂也。巽之下一黑而上二白,坎之上下二黒而中一白,艮之下二黑而上一白,坤之三黑,皆其三爻隂陽之象也。盖乾、兊、離、震之初爻皆白,巽、坎、艮、坤之初爻皆黑,四卦相間,兩儀之象也。乾、兊、巽、坎之中爻皆白,離、震、艮、坤之中爻皆黑,兩卦相間,四象之象也。乾、離、巽、艮之上爻皆白,兊、震、坎、坤之上爻皆黑,一卦相間,八卦之象也。豈有震、坎皆黑而如坤,巽、離皆白而如乾之理乎?此恐畫圖之誤,不然,則明者察之有未審也。凡此乃《易》中至淺至近而易見者,契丈猶未之盡,而况其體大而義深者,又安可容易輕忽而遽加詆誚乎?此熹之所以不敢率言,盖恐其不足以觧左右者之惑而益其過也。幸試詳之,若熹所言略有可信,則願繼此以進,不敢吝也。(答袁樞)

來喻以東南之温厚為仁,西北之嚴凝為義,此《鄉飲酒義》之言也。然本其言,雖分仁義而無隂陽剛柔之别,但於其後復有陽氣發於東方之説,則固以仁為屬乎陽,而義之當屬乎隂從可推矣。來喻乃不察此,而必欲以仁為柔、以義為剛。此既失之,而又病夫柔之不可屬乎陽、剛之不可屬乎隂也,於是强以温厚為柔、嚴凝為剛,又移北之隂以就南,而使主乎仁之柔;移南之陽以就北,而使主乎義之剛。其於方位氣候悉反易之,而其所以為說者率皆參差乖迕而不可合。又使東北之為陽、西南之為隂亦皆得其半而失其半。愚於圖子已具其失矣。盖嘗論之,陽主進而隂主退,陽主息而隂主消。進而息者其氣强,消而退者其氣弱,此隂陽之所以為柔剛也。陽剛温厚,居東南主春夏,而以作長為事;隂柔嚴凝,居西北主秋冬,而以歛藏為事。作長為生,歛藏為殺,此剛柔之所以為仁義也。以此觀之,則隂陽、剛柔、仁義之位豈不曉然?而彼揚子雲之所謂於仁也柔、於義也剛者,乃自其用處之末流言之。盖亦所謂陽中之隂、隂中之陽,固不妨自為一義,但不可以雜乎此而論之爾。向日妙湛盖嘗靣禀《易》中卦位義理層數甚多,自有次第,逐層各是一箇體面,不可牽强合為一說。學者湏是旋次理 會, 理 會 上層之時,未要攪動下層,直待理 會 得上層都透徹了,又却輕輕揭起下層理 會 將去。當時雖似遲鈍,不快人意,然積累之乆,層層都了,却自見得許多條理千差萬别,各有歸著,豈不快哉!若不問淺深、不分前後,輥成一塊,合成一說,則彼此相妨,令人分疏不下,徒自紛紛成鹵莽矣。此是平日讀書已試之效,不但讀《易》為然也。(同上)

前書所論仁、義、禮、智分屬五行四時,此是先儒舊説,未可輕詆。今者來書雖不及之,然大義也,或恐前書有所未盡,不可不究其說。盖天地之間,一氣而已,分隂分陽,便是兩物,故陽為仁而隂為義。然隂陽之義各分為二,故陽之初為木,為春,為仁,陽之盛為火,為夏,為禮;隂之初為金,為秋,為義,隂之極為水,為冬,為智。盖仁之惻隐方自中出,而禮之恭敬則已盡發於外;義之羞惡方自外入,而智之是非則已全伏於中。故其象類如此,非是假合附 會。 若能黙 會 於心,便自可見。元、亨、利、貞其理亦然,《文言》取類,尤為明白,非區區今日之臆說也。五行之中,四者既各有所屬,而土居中宫,為四行之地、四時之主。在人則為信,為真實之義,而為四德之地、衆善之主也。(五聲、五色、五臭、五味、五藏、五蟲,其分倣此。)盖天人一物,内外一理,流通貫徹,初無間隔。若不見得,則雖生於天地間,而不知所以為天地之理;雖有人之形貌,而亦不知所以為人之理矣。故此一義切於吾身,比前數段尤為要紧,非但小小節目而已也。

垂喻《易》說,又見講學不倦、下問不能之盛美,尤切欽仰。已悉鄙意,别纸具呈矣。此《易》中卦畫隂陽之分位耳,未是吾人切身之事。萬一愚見未合盛意,可且置之而更别向裏尋求,恐合自有紧切用功處也。(同上)

再辱垂喻,具悉尊 旨。 然細觀本末,初無所爭,只因武陵舊圖仁義兩字偶失照管,致有交互,其失甚微。後來既覺仁字去西北方不得,義字去東南方不得,即當就此分明改正,便無一事。顧乃護其所短而欲多方作計,移換“隂陽剛柔”四字以盖其失,所以競辨紛紜,以至于今而不能定也。盖始者先以文王八卦為說,而謂一隂生於巽,一陽生於乾,則既非《說卦》本意矣。其以三陽純乾之方為一陽始生之地,則又為乖刺之甚者。及既知之,而又以十二卦為說,則謂一陽生於乾之上九,一隂生於坤之上六,遂移北方之隂柔以就南,使之帶回仁字於西南而不失其為隂柔;移南方之陽剛以歸北,使之帶回義字於東北而不失其陽剛,則亦巧矣。然其所移動者凡二方,而六辰六卦例皆失其舊主,又更改却古來隂陽界限,盖不勝其煩擾。而其所遷就之意,乃不過僅得其半而失其半。盖北方雖曰嚴凝,而東方已為温厚;南方雖曰温厚,而西方已為嚴凝也。是則非惟不足以救舊圖一時之失,而其恥過作非,故為穿鑿之咎,反有甚於前日者。竊恐髙明於此急於求勝,未及深致思也。欲究其說以開盛意,又念空言繳繞,難曉易差,不免畫成一圖,先列定位,而後别以舊圖之失及今者兩次所論之意隨事貼說,有不盡者,則又詳言,别為數條以附於後。切望虚心平氣,細考而徐思之,若能於此翻然悔悟,先取舊圖分明改正“仁義”二字,却將今所移易“隂陽剛柔”等字一切發回元來去處,如熹新圖之本位,則易簡圓成,不費詞說,而三才五行、天理人事已各得其所矣。至於文王八卦,則熹嘗以卦畫求之,縱横反覆,竟不能得其所以安排之意,是以畏懼,不敢妄為之說,非以為文王後天之學而忽之也。夫文王性與天合,乃生知之大聖,而後天之學方恨求其說而不得,熹雖至愚,亦安敢有忽之之心耶?但如來書所論,則不過是因其已定之位、已成之說而應和賛數之爾。若使文王之意止於如此,則熹固已識之,不待深思而猶病其未得矣。故嘗竊謂髙明之於此圖尊之雖至、信之雖篤,而所以知之則恐有不如熹之深者,此又未易以言語道也。至如邵氏以此圖為文王之學,雖無所考,然說卦以此列於“天地定位”、“雷以動之”兩節之後,而其布置之法逈然不同,則邵氏分之以屬於伏羲、文王,恐亦不為無理。但未曉其根源,則姑闕之以俟知者,亦無甚害,不必率然肆意立論而輕排之也。又謂一竒一耦不能生四象,而二竒二耦不能生八卦,則此一圖極為易曉,又不知老丈平時作如何看,而今日猶有此疑也。盖其初生之一竒一耦,則兩儀也。一竒之上又生一竒一耦,則為二畫者二,而謂之太陽、少隂矣。一耦之上又生一竒一耦,則亦為二畫者二,而謂之少陽、太隂矣。此所謂四象者也。(四象成,則兩儀亦分為四。)太陽竒畫之上又生一竒一耦,則為上爻者三 ,而謂之乾、兊矣。(餘六條準此。)此則所謂八卦者也。(八卦成,則兩儀四象皆分為八。)是皆自然而生,瀵湧而出,不假智力,不犯手勢,而天地之文,萬事之理,莫不畢具。乃不謂之畫前之《易》,謂之何哉?僕之前書固己自謂非是古有此圖,只是今日以意為之,寫出竒耦相生次第,令人易曉矣。其曰畫前之《易》,乃謂未畫之前已有此理,而特假手於聰明神武之人以發其祕,非謂畫前已有此圖,畫後方有八卦也。此是《易》中第一義,若不識此而欲言《易》,何異舉無綱之網、挈無領之裘,直是無著力處。此可為知者道也,目疾殊甚,不能親書,切幸深照。

第四畫者,以八卦為太極而復生之兩儀也。第五畫者,八卦之四象也。第六畫者,八卦之八卦也。再看來書,有此一項,此書未答,故復及之,熹又禀。(同上)

《易》說不知尊意看得如何?前書所云二方六卦六辰皆失其所得半失半之說,後來思之,亦有未盡。盖徙陽於北,使陽失其位而奪隂之位;徙隂於南,使隂失其位而奪陽之位,二方固已病矣。東方雖得仍舊為陽,然其温厚之仁不得與南同類相合,而使强附於北方嚴凝之義,不則却湏改仁為義,以去隂而就陽,方得寧貼。然又恐無此理,是東方三卦三辰亦失其所也。西方雖得仍舊為隂,然其離北附南,與夫改義為仁,其勢亦有所不便,是西方三卦三辰亦失其所也。盖移此二方而四方、八面、十二辰、十二卦一時鬼亂,無一物得安其性命之情也。前書所禀,殊未及此之明白詳盡也。

《易》說已悉,若只如此,則熹固已深曉,不待諄諄之告矣。所以致疑,正恐髙明之見有所未盡而費力穿鑿,使隂陽不得據其方盛之地、仁義不得保其一德之全,徒爾紛紜,有損無益爾。今既未蒙省察,執之愈堅,則區區之愚尚復何說?竊意兩家之論,各自為家,公之不能使我為公,猶我之不能使公為我也。不若自此閉口不談,各守其說,以俟羲、文之出而質正焉。然以髙明之見,自信之篤,竊恐羲、文復出,亦未肯信其說也。魏鄭公之言:“以為望獻陵也,若昭陵,則臣固已見之矣。”佛者之言曰:“諸人知處,良遂總知;良遂知處,諸人不知。”正此之謂矣。世間事,吾人身在閑處,言之無益,此正好從容講論,以慰窮愁。而枘鑿之不合又如此,是亦深可歎者,而信乎其道之窮矣。(同上)

《易》說垂示,極荷不鄙。然淺陋之見,前已屢陳,至煩訶斥乆矣,今復何敢有言?但詳序說諸篇,唯是依經說理,而不惑於諸儒臆說之鑿,此為一書要切之 旨。 今以篇中之説考之,則如《繫辭》、《說卦》解兩引《禮記》以春作夏長為仁,秋歛冬藏為義,《說卦》解又獨引温厚之氣始於東北,盛於東南;嚴凝之氣始於西南,盛於東北,以為仁義之分,此於經既有据,又合於理之自然,真可謂不惑於諸儒臆說之鑿矣。但其所以為說,則又必以為聖人恐乾止有陽剛而無仁,坤止有隂柔而無義,故必兼三才以為六畫,然後能使乾居東北而為冬春之陽,坤居西南而為夏秋之隂。又必横截隂陽各為兩段,以分仁義之界,然後能使春居東而為乾之仁,夏居南而為坤之仁,秋居西而為坤之義,冬居北而為乾之義。(此非本書之詞,但以鄙意注觧如此,庻覽者之易曉耳。)則其割裂補綴,破碎參差,未知於經何所据依,而何以異於諸儒臆說之鑿也?又案文王、孔子皆以乾為西北之卦,艮為東北之卦,顧雖未能洞曉其所以然,然經有明文,不可移易,則已審矣。今乃云乾位東北,則是貶乾之尊使居艮位,不知使艮却居何處?此又未知於經何所据依,而何以異於諸儒臆說之鑿也?又案孔子明言《易》有太極,是生兩儀,是則固以太極為一、兩儀為二,而凡有心有目者,皆能識之,不待推厯布算而後可知也。今《太極論》乃曰“乾坤者,《易》之太極”,則是以兩儀為太極,而又使之自生兩儀矣。未知此於經何所据依,而又何以異於諸儒臆說之鑿也?至《繫辭》解,又謂太極者一之所由起,則是又以為太極之妙一不足以明之,而其序則當且生所起之一而後再變,乃生兩儀矣。則又未暇論其於經有無据依,是與不是諸儒臆說之鑿,而但以前論參之,已有大相矛盾者。不審髙明之意果何如也?凡此四條,熹皆不敢輙以為非以觸尊怒,但所未曉,不敢不求教耳。

誨諭《參同》、邵氏不知《易》之說,辨博髙深,非淺陋所能窺測。但《參同》之書本不為明《易》,乃姑借此納甲之法以寓其行持進退之候。異時每欲學之,而不得其傳,無下手處,不敢輕議。然其所言納甲之法,則今所傳京房占法見於《火珠林》者是其遺說。沈存中《筆談》解釋甚詳,亦自有理。《參同》所云甲、乙、丙、丁、庚、辛者,乃以月之昏旦出沒言之,非以分六卦之方也。此雖非為明《易》而設,然《易》中無所不有,苟其言自成一說,可推而通,則亦無害於《易》,恐不必輕肆詆排也。至於邵氏先天之說,則有推本伏羲畫卦次第生生之妙,乃《易》之宗祖,尤不當率爾妄議。或未深曉,且當置而不論,以謹闕疑。若必以為不知《易》,則如熹輩尚何足與言《易》,而每煩提耳之勤也?既荷不鄙,不敢不盡其愚。其他如“六五坤承”,向亦疑有誤字,見於《考異》。而所示十二卦圖以姤為子、以復為午,亦所未喻。所引坎、離無爻位,亦有脫字。此或只是筆誤,皆未暇論也。(同上)

慕用之乆,徃嵗雖辱寵臨,而倥偬卒廹,不能少欵 ,每以為恨。近乃竊窺所著《易》、《論語》書,又歎其得之晚而不獲親叩名理也。間因 虞 君轉請所疑,初未敢以姓名自通,而髙明不鄙,逺辱貽書,所以傾倒之意甚厚。三復以還,感慰亡量,不敢無以報也。盖道體之大無窮,而於其間文理密察,有不可以毫釐差者。此聖賢之語道,所以既言“發育萬物,峻極于天”,以形容其至大,而又必曰“禮儀三百,威儀三千”,以該悉其至微;而其指示學者脩德凝道之功,所以既曰“致其廣大”,而又必曰“盡其精微”也。近世之言道者則不然,其論大抵樂渾全而忌剖析,喜髙妙而略細微。其於所謂廣大者則似之,而於精微有不察,則其所謂廣大者亦未易以議其全體之真也。今且以經論之,其所發明固不外乎一理,然其所指則不能無異同之别。而就其所同之中,盖亦不無賔主、親踈、逺近之差焉。如卦之所以八者,以竒耦之三加而成也。而爻之所以三,則取諸三才之象,而非竒耦所能與,此理之一而所指之不同者也。四象之說,本為畫卦,則當以康節之說為主,而七、八、九、六、東、西、南、北、水、火、金、木之類為客。得其主,則客之親踈逺近皆即此而可定;不得其主,而曰是皆一說,則我欲同而彼自異,終有不可得而同者矣。此所指之同而不能無賔主之分者也。是皆樂渾全而忌剖析之過也。至於乾、坤之純而不雜者,聖人所以形容天地之德,而為六十四卦之綱也。乾之純於剛健而不雜,又聖人所以形容天理自然之全體而為坤之綱也。所以賛其剛健柔順之全德,以明聖人體道之妙、學者入德之方者,亦云備矣,未嘗以其偏而少貶之也。至於諸爻,雖或不免於有戒,然乾九三之危,以其失中也;其得无咎,以其健而健也。坤六五之元吉,以其居尊而能下也;上六之龍戰,以其太盛而亢陽也。是豈惡乾之剛而欲其柔,惡坤之柔而欲其剛哉?今未察乎其精微之藴,而遽指其偏其為當戒,意若有所未足於乾、坤而陿小之者,是不亦喜髙妙而略細微之過乎?至用九、用六,乃為戒其剛柔之偏者。然亦因其隂變為陽、陽變為隂之象而有此戒,如歐陽子之云者,非聖人創意立說而强為之也。大抵《易》之書本為卜筮而作,故其詞必根於象數,而非聖人已意之所為。其所勸戒,亦以施諸筮得此卦此爻之人,而非反以戒夫卦爻者。近世言《易》者殊不知此,所以其說雖有義理而無情意,雖大儒先生有所不免。比因玩索,偶幸及此,私竊自慶,以為天啓其衷。而以語人人,亦未見有深曉者,不知髙明以為如何?舊亦草筆其說,今謾録二卦上呈,其他文義未瑩者多,未能卒業,姑以俟後世之子雲耳。近又嘗編一小書,略論象數梗槩,并以為獻。妄竊自謂學《易》而有意於象數之說者,於此不可不知,外此則不必知也。心之精微,言不能盡。臨風引領,馳想増劇。(答趙善譽)

《易》學未蒙指教,乃有“簡易”之襃,令人踧踖。其書草略,何足以當此?然此二字在易數中真不可易之妙。近世說《易》者愈多而此理愈晦,非見之明,孰能以一言盡之哉?歎伏亡已。近嘗略脩數處,尋别寄呈。但《圖》、《書》錯綜縱横,無不脗合,終有不可得而盡者。信乎天地之文非人之私智所能及也!(答趙善譽)

承示及新著《易》說,開卷一讀,啟發已多。屬此數日諸處書問萃集,撥置不下,未及詳細。但所略看過處,其不能無疑者已兩三條。如“元亨利貞”,文王本意只是大亨而利於正耳,至《彖傳》、《文言》乃有四德之說。今若依而釋之,則此乾卦只合且以隂陽推說,不應於“利”字遽以隂氣佐陽為言。且以一木言之,萌芽則元,華葉則亨,枝幹堅强則利,子實成熟則貞。貞則所成之實又可種而為元,循環盖無窮也。若但謂歸根復命,則亦不見“貞”字之意矣。此湏更於天地大化通體觀察,其曲折未易以尺纸言也。又“大明終始”,乃言聖人大明乾道之終始, 程 先生說本如此,但《傳》中言之簡略,却是《語録》中有此意。若云乾道自能大明其終始,殊費言語,卒不成文義也。大有卦“亨”、“享”二字,據《說文》本是一字,故《易》中多互用。如“王用亨于岐山”,亦當為“享”,如“王用享于帝”之云也。字畫音韻是經中淺事,故先儒得其大者多不留意。然不知此等處不理 會, 却枉費了無限辭說牽補,而卒不得其本義,亦甚害事也。非但《易》學,凡經之說,無不如此。獨恨早衰,無精力整頓得耳。大抵隂陽只是一氣,隂氣流行即為陽,陽氣凝聚即為隂,非直有二物相對也。此理甚明, 周 先生於《太極圖》中已言之矣。(答楊元範)

《易》說大槩得之,但一隂生之卦,本取一隂而遇五陽之義,今如此說亦佳,但更子細看,不知能兼此兩意否?萃卦三句是占詞,非發明萃聚之意也。此是諸儒說《易》之大病,非聖人繫辭焉而明吉凶之意。卜田之吉,特於巽之六四言之。此等處有可解者、有不可解者,只得虚心玩味,闕其所疑,不可强穿鑿也。“成性”、“成之者性”,“成”字義同而用異。“成性”是已成之性,如言成說、成法、成德、成事之類。“成之者性”是成就之意,如言成己、成物之類。“神之所為”與“祐神”同,與“神德行”之“神”小異。法象變通,如此說亦得,但不免微有牽合之病耳。(答潘謙之)

來書云,引《大易》生死之說,程氏語黙、日月、洪鑪之論。熹案:此四者之說,初無二致,來書許其三、排其一,不知何所折衷而云然?然則所許三說,恐未得其本意也。愚意以為不必更於此理會,且當案聖門下學工夫求之,乆自上逹,所謂“未知生,焉知死”。(答李宗思)

來書云,聖人體《易》,至於窮神知化、未之或知之妙。熹疑此語脉中有病。又云生死之際,必不如是之任滅也。熹謂“任滅”二字亦是釋氏言之,聖人於死生固非任滅,亦初不見任滅之病。更以前叚參之。(答李伯諫)

至於《易》之為書,因隂陽之變以形事物之理,大小精粗無所不備,尤不可以是内非外、厭動求靜之心讀之。鄙意如此,故於來喻多所未安。(同上)

示喻“觀”、“玩”之别,想已有成说。兹因下問之及,嘗竊思之,敢布左右。盖《易》有象(八卦六爻),然後有辭(卦爻之辭);筮有變(老隂老陽),然後有占(變爻之辭)。象之變也,在理而未形於事者也;辭則各因象而指其吉凶;占則又因吾之所值之辭而決焉,其示人也益以詳矣。故君子居而學《易》,則既觀象矣,又玩辭以考其所處之當否;動而諏筮,則既觀變矣,又玩占以考其所值之吉凶。善而吉者則行,否而凶者則止。是以動靜之間,舉無違理,而“自天祐之,吉無不利”也。盖“觀”者一見而決,“玩”者反復而不舍之辭也。筮短龟長之說,惟見於左氏元凱之注,理固有之。但先王制卜筮之法至嚴至敬,虚其心以聼於鬼神,專一則聼,疑二則差。故《禮》曰“卜筮不相襲”,盖為此也。晉獻之欲立驪姬,以理觀之,不待卜而不吉可知。及其卜之不吉也,則亦深切著明已矣,乃不勝其私意而復筮之,是以私心為主而取必於神明,豈有感通之理哉?此所以筮之雖吉,而卒不免於凶也。今不推其所以聼於鬼神者之不專不一,而遽欲即此以校龟筮之短長,恐未免乎易其言之責也。理則一而已矣,其形者則謂之器,其不形者則謂之道。然而道非器不形,器非道不立。盖隂陽亦器也,而所以隂陽者道也。是以一隂一陽,徃來不息,而聖人指示以明道之全體也。此“一隂一陽之謂道”之說也,不審髙明以為然否?(答丘子野)

《易》說大槩多與《啟蒙》相出入,但後數條旁通衆說,亦有功,俟更徐考奉報。然既知其無取,自不必深究,王輔嗣所謂“縱或復值,而義無所取”,此一言切中事理。中間亦嘗有數語論之,後便寫寄也。向在玉山道間,見徐彦章說離為龟,故卦中言龟處皆有離象,如頤之“靈龟”,損、益“十朋之龟”,以其卦雖無離,而通體似離也;頤六爻,損自二至上,益自初至五。此其求之巧矣。然頤猶取龟義,而無取於離;損、益則但言其得益之多,而義亦不復繫於龟矣。今乃不論其所以得益之故,以為求益之方,而必窮其龟之所自來,亦可謂枉費心力矣。(答林久德)

《易象說》似未條暢,所謂小過、中孚,先儒之說却似未為過也。(答林至)

所論《正蒙》大 旨, 則恐失之太容易爾。夫道之極致,物我固為一矣,然豈獨物我之間驗之?盖天地鬼神、幽明隠顯、本末精粗無不通貫而為一也。《正蒙》之 旨 誠不外是,然聖賢言之則已多矣,《正蒙》之作復何為乎?恐湏反復研究其說,求其所以一者,而合之於其所謂一者,必銖銖而較之至於鈞而必合,寸寸而度之至於丈而不差,然後為得也。《孟子》曰:“博學而詳說之,將以反說約也。”正為是爾。今學之未博,說之未詳,而遽欲一言探其極致,則是銖兩未分而臆料鈞石,分寸不辨而目計丈引,不惟精粗二致,大小殊觀,非所謂一以貫之者,愚恐小差積而大謬生,所謂鈞石丈引者,不得其真矣。(答江彦謀)

問:“侯氏曰:‘消息盈虚,徃來神明,皆是理也;吉凶悔吝,剛柔變化,皆是物也。'恐難分明。愚謂是數者皆物也,而有理存焉。又曰:‘以隂陽言之則曰道,以乾坤言之則曰易,貫通乎上下則曰誠。'夫道非隂陽也,所以一隂一陽者,道也,程子固言之矣。《繫辭》止曰乾坤其易之門、易之緼,而謂易為乾坤,則非也。且既以貫通上下為誠矣,而又曰:‘總攝天地,斡旋造化,動役鬼神,闔闢乾坤,萬物由之以生死,日月由之以晦明者,誠也。'是誠者乃一作用之物,有似乎《隂符經》之云者,而不可謂之貫通上下矣。既以鬼神為形而下者而非誠矣,又曰‘誠無内外、無幽明,故可格而不可度射',審如此說,則《詩》當云‘誠之格思',而不當言‘神之格思'也。凡此自相矛盾,有不可曉者,不審如何?”答云:“看得是。”(答萬人傑)

示及《易》說等書,實不曉所謂,不敢開卷。累承喻及,必欲見强,使同其說,隐之於心,有未能安者,遂不敢奉報。今承見語,欲成書而不出姓名,以避近名之譏,此與掩耳偷鈴之見何異?不知賢者所見何故日見邪僻,至於如此?夫天下之理,唯其是而已。若是,則出名何害?若不是,則不出姓名何益?若如所論“乾坤”二字,乃是將一部《周易》從頭鶻突了,豈能使《易》通著明乎?若曰人人親見三聖而師之,此尤不揆之言。如所說“乾坤”字義,恐自家未夢見三聖在,如何敢開此大口耶?元書謹用封納,拙直之言,盡於此書,今後不復敢聞命矣,千萬見察。(答江黙)

所示經說,《孟子》大意頗佳。其間亦有少未合處,徐議未晚也。但《易》說愈見乖戾,三復駭然。因復慨念鄉里朋友清素朴實,刻意讀書,無世間種種病痛,未有如德功者,所以平日私心常竊愛慕,思有以補萬分者。亦荷德功不鄙,三數年來,雖所論不合,加以鄙性淺狹,譏誚排斥無所不至,而下問之意愈勤不懈,此在他人,亦豈能及?然自頃至今,為日愈乆而所執愈堅、所見愈僻,孜孜矻矻,日夜窮忙,不暇平心和氣,參合彼已異同之說,反覆論難,以求至當之歸,而專徇己意,競出新竒,以求己說之勝,以至於展轉支離、日益乖張而不悟,不知用心錯誤,何故至此?使人更不可曉,但竊歎恨而已。今且據來示而舉其一二言之。如既曰“乾,健也”,而又曰“能體其健之謂乾”。若乾本是健,即别無體此健者;若更要體得此健方謂之乾,則是乾在健外,以此合彼而後得謂之乾也。又如“羣龍无首”,乃用《程傳》无妄六二之說,雖於理不謬,然安頓不是地頭,全然不是文理,又且岐而為二,互相矛盾。盖乾為萬物之始,故天下之物無不資之以始,但其六爻有時而皆變,故有“羣龍无首”之象。而君子體之,則當謙恭卑順,不敢為天下先耳。非謂可天德而不可為首也,又非謂乾不為首也。可天德而不可為首,不成文理,無可言者。若曰乾不為首,則萬物何所資始,而又誰使為之首乎?且《程傳》之說,為人不可以私意造始,故為之戒耳。若乾之為始,乃是天理自然,非若人有形體心思而能以私意造始也。此二說者,其失甚不難見。原其所以失之,大抵只是日前佛學玄妙之見尚在,故以理為外,以事為粗,而必以心法為主。然又苦其與《大易》體面不同,湏至杜撰揑合,所以欲高而反下、欲密而反踈耳。此是義理本原大差謬處,不但文義之失。然在今日,德功病痛尚是第二義,却是日用之間,自己分上更不曽實下功夫,而窮日夜之力,以為穿鑿附 會 之計,此是莫大之害。正使撰得都是,亦無用處,不得力,況其乖戾日甚一日,豈不枉費工夫,虚度光隂,不惟無益而反有害乎!(答江黙)

論程氏《易傳》

《程傳》艮卦云:“聖人能使天下順治,非能為物作則也,唯止之各於其所而已。”此說當矣。至謂“艮其背”為“止於所不見”,却恐未是。據《彖辭》自觧得分曉,曰:“艮其止,止其所也。”上句“止”字便是“背”字,故下文便繼之云“是以不獲其身”,更不復出“艮其背”也。“止”是所當止之處。下句“止”字却是觧“艮”字,“所”字是觧“背”字,盖謂止於所當止也。“所”即至善之地,如君之仁、臣之敬之類。“不獲其身”,是無與於己。“不見其人”,是亦不見人。無己無人,但見是此道理,各止其所也。“艮其背”是止於止。“行其庭”是止於動。故曰:“時止則止,時行則行。”必大問:“如何是‘不見其人'?若舜、禹有天下而不與,是否?”先生曰:“近之。”繼曰:“未似。若《遺書》所謂‘百官萬務,金革百萬之衆,飲水曲肱,樂在其中。萬變皆在人,其實無一事',却是此氣象。大槩看《易》湏謹守《彖》、《象》、《文言》。聖人觧得精密平易,後人看得不子細,好自用己見觧。不若虚心去熟看,便自見。如乾九五《文言》云:‘同聲相應',至‘萬物覩',夫子因何於此說數句?只是觧‘飛龍在天,利見大人'。‘覩'字分明是觧‘見'字。‘聖人作'便是‘飛龍在天',‘萬物覩'便是人見之。如占得此爻,則利於見大人。九二‘見龍在田',亦是在下賢德已著之人,雖未為世用,然天下已知其文明,利見亦是他人利於見之,非是二五兩爻自利相見。凡《易》中‘利'字,多為占者設。盖是活人方有利不利,若是卦畫,何利不利之有!如屯卦‘利建侯',屯只是卦,如何去利建侯?乃是占得此卦者之利。晉文公曽占得此卦屯、豫,皆有此辭,果能得國。若常人見之,亦隨髙下,自有箇主宰底道理。但古者 卜立 君,卜大遷,卜大封,是事體重者,故爻辭以其重者言之。”必大問:“屯卦何故‘利於建侯'?”曰:“屯之初爻以貴下賤,有得民之象,故其爻下之辭復云‘利建侯'。”必大又問:“何以得爻辭與所占之事相應?”曰:“自有此道理。如今抽籖者,亦多與所占之意相契。”先生又曰:“何以見得《易》為占筮之用?如‘王用亨於西山'、‘王用亨於岐山',‘亨'是‘享'字,古多通用。若人君欲祭祀山川,占得此爻則吉。‘公用亨於帝吉',諸侯占得此卦,則利於朝覲天子耳。凡占,筮若爻辭與占意相應,即用爻辭斷之。萬一占病却得‘利建侯',又湏别有卦上討義。”正淳問:“二、五相應、不相應時如何?”曰:“若得應爻,則所祈望之人、所祈望之事皆相應,如人臣即有得君之理。不相應則亦然。”又曰:“昔張敬夫為魏公占遇暌之蹇,六爻俱變,二卦名義自是不好。李壽翁斷之曰:‘用兵之人亦不得用兵,講和之人亦不成講和。暌上卦是離,離為甲胄,為戈兵,有用兵之象;却變為坎,坎,險難也,有險阻在前,是兵不得用也。兊為口舌,又說也,是講和之象;却變為艮,艮,止也,是講和者亦必無成。未幾,魏公既罷,湯思退亦敗,皆如其言。”(吳必大録)

“‘不耕穫,不菑畬',如《程傳》之說,則當云‘不耕而穫,不菑而畬'乃可。又如‘極言无妄之義',盖縁要去義理上說,故如此觧。《易》之六爻只是說吉凶之辭,至《彖》、《象》方說義理。六二在无妄之時,居中得正,故為无妄之吉。其曰‘不耕穫,不菑畬',是四事都不做,謂都不動作,亦自‘利有攸徃'。《史記》‘无妄'作‘無望',是此義。必大問若以為‘無望'即‘願望'之‘望',非‘誠妄'之‘妄',有所願望即是‘妄',但‘望'字說得淺,‘妄'字說得深。六三即是‘无妄之灾,或繫之牛,行人自得',何與邑人事?而‘邑人之灾'。正如俗云‘閉門家裏坐,禍從天上來'耳,此亦是古辭。如‘飛龍在天,利見大人',謂占得此爻者,利於見大人也。然吉凶以正勝,有雖得凶而不可避者,縱貧賤、窮困、死亡,却非悔吝。故横渠云‘不可避凶趨吉,一以正勝'是也。又如占得坤六二爻,湏是自己‘直、方、大',方與爻辭相應,便‘不習无不利'。若是自己不‘直、方、大'時,却反是凶也。如春秋時南蒯占得坤六五爻,以為大吉,示子服惠伯,惠伯曰‘忠信之事則可,不然必敗'一段,說得極好。盖南蒯所占雖是吉爻,然所為却不‘黄裳',却是大凶。”(同上)

大凡一爻,皆具二義。吉者,苟不如此則凶;凶者,苟不如此則吉。如“同人于門”,湏是自出門去與人同,則无咎。若以人從欲,則凶。其辭亦自有分曉說破者,如“婦人吉,夫子凶”,“咸其腓,凶,居吉”,“君子得輿,小人剥廬”,又“需于泥,致冦至”,則又更不决吉凶,夫子方於其下說破云:若敬慎,則不敗。此又一爻中具吉凶二義之例也。如小過“飛鳥以凶”,若占者得之,更無可避禍之理,故《象》曰“不可如何”也。(同上)

問:“《易》中交易、變易之義,如何?”先生曰:“交易是陽交於隂,隂交於陽,是卦圗上底,如‘天地定位,山澤通氣'(云云)者是也。變易是陽變隂,隂變陽,老陽變為少隂,老隂變為少陽,此是占筮之法,如晝夜寒暑屈伸徃來者是也。”又問:“聖人仰觀俯察,見天地竒耦自然之數,於是畫一以為竒,所以象陽,畫兩以為耦,所以象隂,恐於方圓之形見得否?(或記云豈以天是渾淪圓底,只是一箇物事,地則便有闕陷分裂處否?)”先生曰:“也不特如此。天自是一,地自是二,凡物皆然。盖天之形雖包乎地之外,而其氣實透乎地之中;地雖是一塊物事在天之中實虚,容得天許多氣。”或引先生注《易》“陽一而實,隂二而虚”為證。曰:“然。所以《易》中言:‘夫乾,其静也專,其動也直,是以大生焉;夫坤,其静也翕,其動也闢,是以廣生焉。'静專、動直、大生,都是一底意思。他這物事雖大,然無間斷,只是鶻侖一箇大底物事,故曰‘大生'。地則静翕動闢,便是兩箇物事。其翕也,是兩箇之聚;其闢也,是兩箇之開。他這中間極闊,盡容得那天之氣,所以說‘廣生'。”又曰:“隂自是虧不可盈,只得一半,兩箇方做得一箇。”又曰:“伏羲‘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',那時未有文字,只是仰觀俯察而已。想得聖人心子細,察得出雖以鳥獸羽毛之微,想見聖人也盡察得有隂陽。如今人心粗,如何察得?”或曰:“伊川見兎,曰察此可以畫卦,便是此象。”先生曰:“就這一端上,亦可以見耳。而今凡是草木禽獸,無不有隂陽。鯉魚脊上有三十六鱗(隂數),龍有八十一鱗(陽數),龍不曽見,魚必有之。又龟背上文,中間五箇,兩邉各插四箇,共八箇,八箇之外,周圍共有二十四箇者,二十四氣也。箇箇如此。又如草木之有雌雄,如銀杏、桐樹、楮樹、牡麻、竹。曰男生必伏,女生必偃,其死於水也亦然。盖男陽氣在背,女陽氣在腹也。”又云“揚子撰《太玄》云‘觀龍虎之文察鳥獸之理。'謂二十八宿也。”(吕闕)

問:“坤六二,聖人取象,何故說得恁地大,都與坤德不相似?”曰:“如何見得不相似處?”曰:“以隂陽反對觀之,則直、方、大者,皆非隂之屬也。”曰:“坤六爻中,只此一爻最重。六五雖居尊位,然却是以隂居陽。六二以隂居隂,而又居下卦,所以如此。”問:“坤之順,恐似此處,順只是順理,不是柔順之順。”曰:“也是柔順,只是他都有力。乾行健,固是有力;坤雖柔順,亦是決然恁地。順不是柔弱放倒了,所以聖人亦說:‘坤至柔而動也剛,至静而徳方。'”問:“‘乾以易知,坤以簡能',《本義》云:‘乾健而動,故以易而知太始;坤順而静,故以簡而作成物。'若以學者分上言之,則擴然大公者,易也;物來順應者,簡也。不知是否?”曰:“然。”曰:“乾之易,致知之事也;坤之簡,力行之事也。”問:“恐是下文‘易則易知,簡則易從',故知其所分如此否?”曰:“他以是而能知,故人亦以是而知之。所以坤之六二便只言力行底事。”(楊道夫録)

先生問時舉看《易》如何,時舉說云:“只看程《易》,見其只就人事上說,無非日用常行底道理。”先生云:“《易》最難看,湏要識聖人當初作《易》之意。且如泰之初九‘拔茅茹,以其彚,征吉',謂其引賢類進也,都不正說引賢類進,而云‘拔茅',何耶?如此之類,要湏思量。某之《啟蒙》自說得分曉,且試去看。”因云:“某少時看文字時,凡見有說得合道理底,湏旁搜逺取,必要看得他透。今之學者多不如是,如何!”時舉退看《啟蒙》,晚徃侍坐。時舉云:“向者看程《易》,只就注觧上生議論,却不曽靠得《易》看,所以不見得聖人作《易》之本意。今日看《啟蒙》,方見得聖人一部《易》,皆是假借虚設之辭。盖縁天下之理,若正説出,便只作一件用;唯以象言,則當卜筮之時,看是甚事,都來應得。如泰之初九,若正作引賢類進說,則便只作得引賢類進用;唯以‘拔茅茹'之象言之,則其他事類此者皆可應也。《啟蒙?警學》篇云:‘理定既實,事來尚虚,用應始有,體該本無。'便見得《易》只是虚設之辭,看事如何應耳。未知如此見得否?”先生頷之。因云:“程《易》中有甚疑處,可更商量看。”時舉問:“坤六二爻,《傳》云‘由直方而大。'切意大是坤之本體,安得由直方而後大耶?”先生曰:“直、方、大是坤有此三德。若就人事上説,則是‘敬義立而徳不孤',豈非由直、方而後大耶?”(潘時舉録)

且如子善向看《易傳》,徃徃畢竟不曽熟。如此,則何縁得 會 浹洽?(同上)

論《易》云:“其他經,先因其事,方有其文。如《書》云堯、舜、禹、成湯、伊尹、武王、周公之事,因有許多事業,方說到這裏;若無這事,亦不說到此。若《易》,則是箇空底物事,未有是事,預先說是理,故包括得盡許多道理。看人做甚事,皆撞著他。”又曰:“‘《易》,無思也,無為也。'《易》是箇無情底物事,故‘寂然不動'。占之者吉凶善惡隨事著見,乃‘感而遂通'。”又云:“《易》中多言‘正',如‘利正'、‘正吉'、‘利永正'之類,皆是要人守正。”又云:“人如占得一爻,湏是反觀諸身,果盡得這道否也?坤云六二‘直、方、大,不習无不利',湏看自家能直、能方、能大,方能‘不習无不利'。凡皆類此。”又云:“所謂‘大過',如當潛而不潛,當見而不見,當飛而不飛,皆是過。”又曰:“如坤之初六,湏知履霜堅氷之漸,要人恐懼修省。不能恐懼修省,便是過。《易》大槩欲人恐懼修省。”又曰:“文王《繫辭》,本只是與人占底書。至孔子作《十翼》,方說‘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,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'。”又曰:“夫子讀《易》與常人不同,是他胷中洞見隂陽剛柔、吉凶消長、進退存亡之理,其賛《易》即就胷中寫出這道理。”味道問:“聖人於《文言》,只把做道理?”先生曰:“有此氣便有此理。”又問:“《文言》反覆說,如何?”曰:“如言‘潛龍勿用,陽在下也',又‘潛龍勿用,下也',只是一意重叠說。伊川作兩意未穏。”(同上)

銖問程《易》如何看,先生曰:“且只恁地看。”又問:“程《易》於易之《本義》如何?”先生曰:“程《易》惟是不說《易》文義處,只說道理處極好看。”又問:“乾繇辭下觧云:‘聖人始畫八卦,三才之道偹矣。因而重之,以盡天下之變,故六畫而成卦。'據此說,却是聖人始畫八卦,每卦便是三畫,聖人因而重之為六畫。似與邵子一生兩,兩生四,四生八,八生十六,十六生三十二,三十二生六十四,為六畫不同。”先生曰:“程子之意,只云三畫上疊成六畫,八卦上疊成六十四耳,與邵子說誠異。葢康節此意不曾說與程子,程子亦不及問之,故一向只隨他所見去。但他說聖人始畫八卦,不知聖人畫八卦時,先畫甚卦,此處便曉他不得。”又問:“《啟蒙》所謂:‘自太極而分兩儀,則太極固太極,兩儀固兩儀;自兩儀而分四象,則兩儀又為太極,而四象又為兩儀。'以至四象生八卦,節節推去,莫不皆然。可見一物各具一太極否?”先生曰:“此只是一分為二,節節如此,以至於無窮,皆是一生兩耳。”因問:“《序》所謂‘自本而榦,自榦而支',是此意否?”先生曰:“是。”(董銖録)

問:“《易》中也有偶然指定一兩件實事言者,如‘亨于岐山'、‘利用征伐'、‘利遷國'之類是也。”先生云:“也是如此。亦有兼譬喻言者,如‘利涉大川',則行船之吉占,而濟大事亦如之。”

(《文公易説》卷二十三 王天宗标点)

《文公文集》做“上”。

《文公文集》做“横 圖 ”。

《文公文集》做“二”。

《文公文集》做“款”。

原缺“ 答江黙 ”,据《文公文集》补正。

文章出处:周易研究中心
文章作者:朱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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