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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熹论卜筮
更新时间:2011-3-24
朱熹論卜筮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山东大学古代哲学研究中心

先生曰:“上古之時,民心昧然,不知吉凶之所在,故聖人作《易》,教之卜筮,使吉則行之,凶則避之,此是開物成務之道。故《繫辭》云:‘以通天下之志,以定天下之業,以斷天下之疑。'正謂此也。初但有占而無文,往往如今之环珓相似耳。但如今人用《火珠林》起課者,但用其爻,而不用其辭。則知古者之占,往往不待辭而後見吉凶。至文王、周公,方作彖、爻之辭,使人得此爻者,便觀此辭之吉凶。至孔子,又恐人不知其所以然,故又復逐爻解之,謂此爻所以吉者,謂以中正也;此爻所以凶者,謂不當位也。明明言之,使人易曉耳。至如《文言》之類,却是就上面發明道理,非是聖人作《易》專為説道理以教人也。須見得聖人本意,方可以學《易》。”(潘時舉録)

《周易》只掌於太筮之官,只是理會卜筮。

《易》只是尚占之書。(楊與立語畧)

陳文蔚云:“先生解《易》之本意只是為卜筮爾。”先生曰:“然。某解一部《易》,只是作卜筮之書。”

《易》是卜筮之書,古者則藏於太史、太卜,以占吉凶,亦未有許多説話。及孔子始取而敷繹為《文言》、《雜卦》、《彖》、《象》之類,乃説出道理來。

問:“伏羲畫卦,恐未是教人卜筮?”荅曰:“這都不可知。但他不教人卜筮時,畫作甚?”

“今人説《易》,先掊擊了卜筮。如《下繫》説卜筮,是甚次第!熹所恨者,不深曉古人卜筮之法,故今説處多是想象古人如此。若更 晓得,须 有奥義可推。”或曰:“卜蓍求卦,即其法也。”曰:“卦爻與事不相應,則推不去,古人於此須有變通。”或以支干推之。(黄顯子録)

《易》所以難讀者,盖《易》本是卜筮之書,今却要就卜筮中推出講學之道,故成兩節工夫。(葉賀孫録)

先生曰:“《易》只是箇卜筮書,孔子却就這上依傍説些道理教人。雖孔子也只得隨他那物事説,不敢别生説。”(沈僴録)

伏羲畫卦,止有竒耦之畫,何嘗有許多説話!文王作繇辭,周公作爻辭,亦是為占筮設。到孔子,方始 説從義理去。

《易》本卜筮之書,而其畫卦、繫辭分别吉凶,皆有自然之理。讀者須熟考之,不可只如此想象賛歎。若可只如此統説便了,則夫子何用絶韋編而滅漆簡邪?(荅蘇溙)

熹解《易》,只作占筮之書。今人説得來太精了,更入粗不得。某之説雖粗,却入得精,精底義理皆在其中。若曉得某説,則曉得伏羲、文王之《易》,本是作如此用。若未曉得聖人作《易》本意,先要説道理,縱説得好,亦無情理,與《易》原不相干。

讀《易》之法,竊疑卦爻之詞本為卜筮者斷吉凶,而具訓戒。至《彖》、《象》、《文言》之作,始因其吉凶訓戒之意而推説其義理以明之。後人但見孔子所説義理,而不復推本文王、周公之本意,因鄙卜筮為不足言;而其所以言《易》者,遂逺於日用之實,類皆牽合委曲,偏主一事而言,無復包含該貫、曲暢旁通之妙。若但如此,則聖人當時自可别作一書,明言義理以詔後世,何用假託卦象,為此艱深隱晦之辭乎?故今欲凡讀一卦一爻,便如占筮所得,虚心以求其詞義之所指,以為吉凶可否之决,然後考其象之所以然者,求其理之所以然者,然後推之於事,使上自王公,下至民庶,所以修身、治國皆有可用。私竊以為如此求之,似得三聖之遺意。然方讀得上經,其間亦多有未曉處,不敢强通也。其可通處,極有本甚平易淺近,而今傳註誤為髙深微妙之説者。(如“利用祭祀”、“利用享祀”,只是卜祭則吉;“田獲三狐”、“田獲三品”,只是卜田吉;“公用享于天子”,只是卜朝覲則吉;“利建侯”,只是 卜立 君則吉;“利用為依遷國”,只是卜遷國則吉;“利用侵伐”,只是卜侵伐則吉之類。但推之於事,或有如此説者耳。)凡此之類不一,亦欲私識其説,與朋友訂之,而未能就也。不審尊意以為如何?(荅呂祖謙)

近又讀《易》,見一意思:聖人作《易》,本是使人卜筮以決所行之可否,而因之以教人為善。如 嚴 君平所謂與人子言依於孝、與人臣言依於忠者。故卦爻之辭,只是因依象類,虚設於此,以待扣而決者,使以所值之辭決所疑之事。似若假之神明,而亦必有是理而後有是辭。但理無不正,故其丁寧告戒之詞皆依於正。天下之動,所以正夫一而不繆於所之也。以此意讀之,似覺卦爻、《十翼》指意通暢,但文意字義猶時有窒礙,盖亦合純作義理説者,所以彊通而不覺其礙者也。今亦錄首篇二卦拜呈。此説乍聞之必未以為然,然且置之,勿以示人,時時虚心略賜省閱,乆之或信其不妄耳。(荅張敬夫)

或問《易》觧伊川之外,誰説可取。先生曰:“如《易》,某便説道聖人只是為卜筮而作,不觧有許多説話。但是此説難向人道,而今人不肯信。向來諸公力來與某辯,某 煞 費氣力與它分析,而今思之,只好不説。只做放那裏,信也得,不信也得,無許多氣力分踈。且聖人要説理,何不就理上直剖判説,何故恁地回互假托,教人不可曉。又何不别作一書,何故要假卜筮來説?又何故説許多吉凶悔吝?此只是理會卜筮後,因其中有些子理,故從而推明之。所以《大象》中只是一句兩句子解了。但有《文言》與《繫辭》中數段,説得較詳,然也只是取可解底來解,如不可曉底也不曽説。而今人只是眼孔小,見它説得恁地,便道有那至理,只管要去推求。且孔子當時教人,只説‘《詩》、《書》、執禮',只説‘學《詩》乎'與‘興於《詩》,立於《禮》,成於《樂》',只説‘人而不為《周南》、《召南》',‘《詩》三 百,一言以蔽之,曰思無邪',元不曽教人去讀《易》。但有一處,説:‘假我數年,五十以學《易》,可以無大過矣。'這也只是孔子自恁地説,不曽將這箇去教人。如周公做一部《周禮》,可謂纎悉畢偹,而《周易》却只掌於太卜之官,却不似大司樂教成均之屬重。縁這箇只是理會卜筮,説箇隂陽消長,却有些子理在其中。伏羲當時偶然見得一便是陽,二便是隂,從而畫放那裏。當時人一也不識,二也不識,隂也不識,陽也不識,伏羲便與它剔開這一機。然才有箇一二,後來便生出許多象數來,恁地時節,它也自遏不住。然當初也只是理會罔罟等事,不曽有許多嶢崎,如後世《經世書》之類。而今人便要説伏羲如神明樣,無所不曉得。伏羲也自純朴,也不曽去理會許多事來。自他當時剔開這一箇機,後世間生得許多事來,它也自不奈何,也自不要得恁地。但而今所以難理會時,盖縁亡了那卜筮之法。如《周禮》太卜掌《三易》之法,《連山》、《歸藏》、《周易》,便是别有理會《周易》之法。而今却只有上、下經兩篇,皆不見許多法了,所以難理會。今人却道聖人言理,而其中因有卜筮之説。他説理後,説那卜筮上來做麽?若有人來與某辯,某是不荅。”次日,義剛問:“先生昨言《易》只是為卜筮而作,其説已自甚明白。然先生於先天、後天、无極、太極之說却 留 意甚切,不知如何?”先生曰:“卜筮之書,如《火珠林》之類,許多道理依舊在其間。但是因它作這卜筮後,却去推出許多道理來。它當初做時,却只是為卜筮畫在那裏,不是曉盡許多道理後方始畫。這箇道理難說。向來張安國兒子來問,某與說云,要曉時便只似靈棊課模樣。有一朋友言,恐只是以其人未能曉,而告之以此說。某云,是誠實恁地說。”良乆,曰:“‘通其變,遂成天下之文;極其數,遂定天下之象'。”陳安卿問:“《先天圖》有自然之象數,伏羲當初亦知其然否?”曰:“也不見得如 何。但圎圖自有些子造作模樣,如方圖,只是據見在底畫。圎圖便是就這中間拗做兩截,恁地轉來底是奇,恁地轉去底是耦,便有些不甚依他當初畫底。然伏羲當初也只見箇太極下面有箇隂陽,便知是一生二,二又生四,四又生 八,恁地推將去,做成這物事。想見伏羲做得這箇成時,也大故地喜歡。自前不曽見一箇物事子恁地齊整。”因言:“夜來有一說,不曽盡。《通書》言;‘聖人之精,畫卦以示;聖人之藴,因卦以發。'精是聖人本意,藴是偏旁帶來道理。如《春秋》,聖人本意只是載那事,要見世變,禮樂征伐自諸侯出,臣弑其君,子弑其父,如此而已。就那事上見得是非美惡曲折,便是因卦以發底。如‘《易》有太極,是生兩儀,兩儀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',這‘四象生八卦'以上便是聖人本意底。如《彖》、《象》、《文言》、《繫辭》,皆是因而發底,不可一例看。今人只把做占去看便活,若是的定把卦爻來作理看,恐死了。國初講筵,講‘飛龍在天,利見大人',太祖遽云:‘此書豈可令凡民見之。'某便道是解《易》者錯了。這‘大人'便是‘飛龍',言人若占得此爻,便利於見那大人。謂如人臣占得此爻,則 利於見 君,而為吉也。如那‘見龍在田,利見大人',有德者亦謂之大人,言人若尋師,若要見好人時,占得此爻則吉。然而此兩箇‘利見大人',皆言‘君德也'者,亦是說有君德而居下者。今却說九二居下位而無應,又如何這箇無頭無面,又如何見得應與不應,如何恁地硬說得!若是把做占 看 時,士農工商,事事人用得。這般人占得,便把做這般用;那般人占得,把做那般用。若似而今說時,便只是秀才用得,别人都用不得了。今人說道明理,事來便 看 道理如何後作區處。古時人蠢蠢然,事事都不曉,做得是也不知,做得不是也不知,聖人便作《易》教人去占。占得恁地便吉,恁地便凶,所謂‘通天下之志,定天下之業,斷天下之疑'者,即此是也。而今若把作占說時,吉凶悔吝便在我 看,我 把作甚麽用,皆用得。今若把作文字解,便 是硬装了。”安卿問:“如何恁地?”先生曰:“而今把作理說時,吉凶悔吝皆斷定在九二、六四等身上矣。如此,則吉凶悔吝是硬装了,便只作得一般用了。”林擇之云:“伊川《易》說得理也太多。”先生曰:“伊川求之太深。嘗說‘三百八十四爻,不可只作三百八十四爻解',其說也好。而今似它解時,依舊只作得三百八十四般用。”安卿問:“《彖》、《象》莫也是因爻而推其理否?”曰:“《彖》、《象》、《文言》、《繫辭》,皆是因而推明其理。”胡叔器問:“吉凶是取定於揲蓍否?”曰:“是。”“然則《洪範》‘ 龟從,筮從',又要卿士、庶民從,如何?”曰:“決大事也不敢不恁地兢謹,如遷國、立君之類,不可不恁地。若是其它小事,則亦取必於卜筮而已。然而聖人見得那道理定後,常不要卜。且如舜所謂‘朕志先定,詢謀僉同,鬼神其依,龟筮協從',若恁地,便是自家所見已决,而卜亦不過如此,故曰‘卜不習吉'。且如周公卜宅云:‘我卜河朔黎水,我乃卜澗水東,瀍水西,惟洛食。我又卜瀍水东,亦惟洛食。' 瀍、澗只在洛之旁,這便見得是周公先自要都洛後,但夾將瀍、澗來卜,所以每與洛對說,而兩卜所以皆言‘惟洛食'。以見得是人謀先定後,方以卜來决之。”擇之言:“‘筮短龟長,不如從長', 看 來龟又較靈。”先生曰:“揲 蓍用手,又不似鑚 龟較自然,只是將火一鑚便自成文,却就這上面推測。”叔器問:“龟卜之法如何?”曰:“今無所傳, 看 來只似而今五兆卦。此間人有五兆卦,將五莖茅自竹筒中冩出來,直向上底為木,横底為土,向下底為水,斜向外者為火,斜向内者為金。便如文帝兆得大横,横,土也,所以道‘予為天王,夏啟以光',盖是得土之象也。”(黄義剛錄)

初九夜侍坐,復舉《易》說云:“天下之理,只是一隂一陽。剛柔仁義,皆從此出。聖人始畫為一奇一耦,自一奇一耦錯綜為八,為六十四,為三百八十四爻。天下萬事具盡於此,盖該偹於一隂一陽而無所遺也。”所謂“剛柔仁義,皆從此出”,聖人命之以辭,而吉凶悔吝、利不利,皆自此而來。遂舉乾坤一二卦爻,云:“大槩陽爻多吉,而隂多凶,又 看 他所處之地位如何。六經中因此事則說此理,惟《易》則未有此事,而先有此理。聖人預言之以告人。盖天下萬事,不離於隂陽,而隂陽之理該備天下萬物之變態。聖人仰觀俯察於隂陽之理,而有以見之,遂為之説,以曉諭天下來世。然事雖未形而實然之理已昭著世間,事不出是許多。吾雖先見而預為之說,而未至未然之理,固難以家至而户曉,故假設為卦爻之象,寓於卜筮之法。聖人又於其卦爻之下而繫之以辭,所以示人以吉凶悔吝之理。吉凶悔吝之理,即隂陽之道,而又示人以利正之教。如占得乾,此卦固是吉。辭曰:‘元亨。'元亨,大亨也。卦固是大亨,然下即云:‘利正是雖大亨,正即利,而不正即不利也。'使天下因是事而占,因占而得其吉,而至理之權輿,聖人之至教,寓於其間矣。如得乾之卦,五爻不變,而初爻變,示人以勿用之理也。得坤之卦,而初爻變,是告人以履霜之漸也。大槩正為吉,而不正為不吉。正為利,而不正為不利。其要在使人守正而已。”又云:“‘《易》無思也',他該盡許多道理,何嘗有思?有為而为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,才感便通,因舉論占處。”(黄顯子録)

問:“坤六二‘不習无不利',或以為此成德之事,或以為學者須時習,然後至於不習。”曰:“不是如此。聖人作《易》,只是說此爻中有此象。若占得此爻,便應此事有此用也,未説到時習至於不習。與成德之事,在學者固當如此。然聖人作《易》,未有此意在。某説《易》,所以與先儒不同,正在於此。某之說,只有一箇壁直意思,都不霑惹。學者須先曉得某之正意,然後方可推説其他道理。如過劍門相似,須是驀直攛過劍門,脫得劍門了,却以之推説《易》之道理,横説竪説都不妨。若纔挨近兩邊觸動那邊,便是攛不過,便非《易》之本意矣。據某解,一部《易》,只是作卜筮書。今人說得來太精,更入麄不得。如某之說雖麄,然却入得精,精義自在其中。若曉得某說,則曉得伏羲、文王之《易》,本是作如此用,元未有許多道理在,方不失《易》之本意。如人射箭,須先射中紅心了,然後以射他物,無有不中。今未曉得聖人作《易》本意,便要說道理,縱饒說得好,只是無情理,與《易》元不相干。聖人分明說:‘昔者聖人之作《易》也,觀象設卦,繫辭焉而明吉凶。'幾多分曉!某所以說《易》只是卜筮書者,此類可見。《易》只是說箇卦象,以明吉凶而已,更無他說。今人讀《易》當分為三等:伏羲自是伏羲之《易》,文王自是文王之《易》,孔子自是孔子之《易》。 读 伏羲之《易》,如未有許多《彖》、《象》、《文言》說話,方見得《易》之本意,只是要作卜筮用。如伏羲畫八卦,那裏洎有許多文字言語,只是某卦有某象,如乾有乾之象,坤有坤之象而已。今人說《易》,未曽明乾坤之象,便先說乾坤之理,所以説得都無情理。及文王、周公分為六十四卦,添入‘乾元亨利貞',‘坤元亨利牝馬之貞',早不是伏羲之意,已是文王、周公自説他一般道理了。然猶是就人占處說,如占得乾卦,則大亨而利於正耳。及孔子繫《易》,作《彖》、《象》、《文言》,則以‘元亨利貞'為乾之四德,又非文王之《易。矣。(又曰:“文王之心,已自不如伏羲寛濶,急要說出來。孔子之心,又不如文王寛濶,又急要説出道理來。所以本意寖失,都不顧元初聖人畫《易》之 旨, 只認各人自說一副當道理。及至伊川,又自説他一様, 微 似孔子《易》,而又甚焉。故某説《易》,自伏羲至伊川,自成四様。某所以不敢從,而獨原《易》之所以作而為之説。)然孔子雖盡是説道理,猶因卜筮而言就卜筮上發出許多道理,教人曉得所以凶,所以吉。卦爻好則吉,卦爻不好則凶。卦爻大好而己德相當,則吉;卦爻雖吉,而己德不足以勝之,則雖吉亦凶;卦爻雖凶,而己 德足以勝之,則雖凶猶吉。如云:‘需于泥,致 寇 至。'此爻本不好,而《象》却曰:‘自我致 寇, 敬慎不敗也。'盖卦爻雖不好,而占之者能敬謹畏防,則亦不至於敗。盖需者,待也。需有可待之時,故得以思患預防,而不至於敗。此則聖人就占處發明誨人之理。”或問:“聖人作《易》,只是明隂陽剛柔、吉凶消長之理而已。”曰:“雖是如此,然伏羲作《易》,只是畫八箇卦如此,也何嘗明說隂陽剛柔、吉凶消長之理?然其中則具此道理。想得古人教人,亦不甚說,只是説箇方法如此,教人依而行之。如此則吉,如此則凶,如此則善,如此則惡,未有許多言語。又如舜命夔典樂教胄子,亦只是説箇‘寛而栗,柔而立'之法,教人不失其中和之德而已,初未有許多道理。所謂‘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',亦只是要你不失其正而已,不必苦要你知也。”又曰:“某此説,據某所見且如此説,不知後人以為如何。”因笑曰:“東坡注《易》畢,謂人曰:‘自有《易》以來,無此書也。”(沈僴録)

熟讀六十四卦,則覺得《繫辭》之語直為精宻,是《易》之括例。要之,《易》書是為卜筮而作。如云:“定天下之吉凶,成天下之亹亹者,莫大乎蓍龟。”又云:“天生神物,聖人則之。”則專為卜筮也。魯可幾曰:“古之卜筮,恐不如今日所謂《火珠林》之類否?”曰:“以某觀之,恐亦自有這法。如左氏所載,則支干納音配合之意,似亦不廢。如云‘得屯之比‘,既不用屯之辭,不用比之辭,却自别推一法,恐亦不廢這理也。”(楊道夫録)

如伊川解經,是據他一時所見道理恁地説,未必便是聖經本 旨。 要之,他那箇説,却亦是好説。且如《易》之“元亨利貞”,本來只是大亨而利於正。雖有亨,若不正,則那亨亦使不得了。當時文王之意,祗是為卜筮設,故祗有“元亨”,更無有不元亨;祗有“利貞”,更無不利貞。後來夫子於《彖》既以“元亨利貞”為四徳,又於《文言》復以為言,故後人祗以為四德,更不做“大亨利貞”説了。《易》只是為卜筮而作,故《周禮》分明言太卜掌三《易》:《連山》、《歸藏》、《周易》。古人於卜筮之官言之,凡數人。秦去古未逺,故《周易》亦以卜筮得不焚。今人纔説《易》是卜筮之書,便以為辱累了《易》;見夫子説得許多道理,便以為《易》只是説道理。殊不知其言“吉凶悔吝”皆有理,而其教人之意無不在也。夫子見文王所謂“元亨利貞”者,把來作四箇説,道理亦自好,故恁地説,但文王當時未有此意。今若以“元者善之長,亨者嘉之會,利者義之和,貞者事之幹”,與來卜筮者言,豈不大糊塗了他!要之,文王者自不妨孔子之説,孔子者自不害文王之説。然孔子却不是曉文王意不得,但他又自要説一様道理。(同上)

聖人作《易》,本為占筮,然其辭固包義理在其中。孔子恐人只於卜筮上來一向泥著,方只以義理解之。如乾卦“元亨利貞”,文王之辭在占法,只是二事,云:“占得此純陽之卦者,大亨以正也。”大亨言其吉,然所利者必須是正,此為之戒辭也。《文言》方解作四德,然觀《大傳》之言“是興神物,以前民用”、“吉凶與民同患”、“觀變於隂陽以生蓍”等語,則知《易》本為卜筮而作。古人淳朴,不似後世機智,事事理會得。於事既不能無疑,即須來占,方知吉凶。聖人就上為之戒,便是“開物成務”之道。若不以卜筮言之,則“開物成務”何所措?“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”、“極數知來之謂占”,此即是《易》之用。使人占決於《易》,便是聖人家至户到以教之也。(吳必大録)

問:“讀《易》貴知時。今觀爻辭皆是隨時取義。然非聖人見識超絶,盡得義理之正,則所謂隨時取義,安得不差。”先生曰:“古人作《易》,只是為卜筮。今説《易》者乃是硬去安排。聖人隨時取義,只事到面前審驗箇是非,難為如此安排下也。”(廖徳明録)

先生於《詩傳》,自以為無復遺恨,曰:“後世若有揚子雲,必好之矣。”而意不甚滿於《易本義》。盖先生之意,只欲作卜筮用,而為先儒説道理太多,終是翻這窠臼未盡,故不能不致遺恨云。(沈僴録)

昨承寄示趙倉《易》、《論語》説,足浣愁疾。《易》説簡昜精宻,不惟鄙意多所未及,警發之深,而近世諸儒説不到處亦甚多,甚不易其玩索至此,深恨未得一见,面扣其詳也。但象數乃作《易》根本,卜筮乃其用處之實,而諸儒求之不得其要,以至苛細繳繞,令人厭聽。今乃一向屏棄濶略,不復留意,却恐不見制作綱領、語意來歴,似亦未甚便也。昨於乾、坤二卦略記所疑之一二,今謾記録呈,幸為詳之。(荅虞大中)

先生論《易》,云:“《易》本是卜筮之書,若人卜得此爻,便要人玩此一爻之義。如‘利貞'之類,只是正者便利,不正者便不利,不曽說道利不貞者。人若能見得道理十分分明,則亦不須更卜。如舜之命禹曰:‘官占,惟先蔽志,昆命于元龟。朕志先定,詢謀僉同,鬼神其依,龟筮協從,卜不習吉。'其,猶將也。言雖未卜,而吾志已是先定,詢謀已是僉同,鬼神亦必將依之,龟筮亦必須協從之。所以謂‘卜不習吉'者,盖習,重也,這箇道理已是斷然見得如此,必是吉了,便自不用卜,若卜則是重矣。”(潘時舉録)

《易》本卜筮之書。後人以為止於卜筮;至王弼用老、莊觧後,人便只以為理,而不以為卜筮,亦非。想當初伏羲畫卦之時,只是陽為吉,隂為凶,無文字。某不敢説,竊意如此。後文王見其不可曉,故為之作彖辭。或占得爻處不可曉,故周公為之作爻辭。又不可曉,故孔子為之作《十翼》。皆觧當初之意。今人不 看 卦爻而 看《 繫辭》,是猶不 看《 刑統》而 看《 刑統》之《序例》也,安能曉!今人湏以卜筮之書 看 之方得,不然不可 看《 易》。嘗見艾軒與南軒爭,而艾軒不然其説,南軒亦不曉。(甘節録)

余大猷問:“《易本義》何專以卜筮為主?”荅曰:“且湏熟讀正文,莫 看 注觧。盖古《易。,《彖》、《象》、《文言》各在一處,至王弼始合為一。後世諸儒遂不敢與移動。今難卒説,且湏熟讀正文,久當自悟。”(余大雅録)

八卦之畫本為占筮。方伏羲畫卦時,只有奇耦之畫,何嘗有許多説話!文王重卦作繇辭,周公作爻辭,亦只是為占筮説。到孔子方始説從義理去。如“乾元亨利貞”,“坤元亨利牝馬之貞”,與後面“元亨利貞”只一般。元亨,謂大亨也。利貞,謂利於正也。占得此卦者,則大亨而利於正耳。至孔子乃將乾坤分作四德説,此亦自是孔子意思。 伊川 先生云“元亨利貞”在乾坤為四德,在他卦只作兩事,不知别有何證據。故學《易》者須將《易》各自 看, 伏羲《易》自作伏羲《易》 看, 是時未有一辭也。文王《易》自作文王《易》 看, 周公《易》自作周公《易》 看, 孔子《易》自作孔子《易》 看。 必欲牽合作一意 看 不得。今學者諱言《易。本為占筮作,須要説做為義理作。若果為義理作時,何不直述一件文 字,如《中庸》、《大學》之書,言義理以曉人,湏待畫八卦則甚?《周官》唯太卜掌《三易》之法,而司徒、司樂、師氏、保氏諸子之教國子、庶民,只是教以《詩》、《書》,教以《禮》、《樂》,未嘗以《易》為教也。(輔廣録)

問“子所雅言:‘《詩》、《書》、執禮”,曰:“古之為儒者,只是習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。言‘執禮',則《樂》在其中。如《易》則掌於太卜,《春秋》掌於史官,學者兼通之,不是正業。只這《詩》、《書》,大而天道之精 微, 細而人事之曲折,無不在其中;《禮》則節文法度。聖人教人,亦只是許多事。”(沈僴録)

問:“‘敬鬼神而逺之',莫是知有其理,故能敬;不為他所惑,故能逺?”先生曰:“人之於鬼神,自當敬而逺之。若見那道理分明,則須著如此。如今人信事浮屠以求福利,便是不能逺也。又如卜筮,自伏羲、堯、舜以來皆用之,是有此理矣。今人若於事有疑,敬以卜筮决之,有何不可?如義理合當做底事,却又疑惑,只管去問於卜筮,亦是不能逺也。”

或問“鬼神”,荅曰:“鬼神只是氣。屈伸徃來者,氣也。天地間無非氣。人之氣與天地之氣常相接,無間斷,人自不見。人心纔動,必逹於氣,便與這屈伸往來者相感通。如卜筮之類,皆是心自有此物,只説你心上事,纔動必應也。”

魏丙問“元亨利貞”之説,先生曰:“《易繫》云:‘夫《易》,開物成務,冐天下之道。'盖上古之時,民淳俗朴,風氣未開,於天下事全未知識。故聖人立 龟以與之卜,作《易》以與之筮,使之趨利避害,以成天下之事,故曰‘開物成務'。然伏羲之卦,又也難理會,故文王從而為之辭然於其間,又却無非教人之意。如曰‘元亨利貞',則雖大亨,然亦利為正。如不貞,雖有大亨之卦,亦不可用。如曰‘潜龍勿用',則陽氣在下,故教人以勿用。‘童蒙'則又教人以湏是如童蒙而求賢益於人,方吉。凡言吉,則不如是,便有箇凶在那裏。凡言不好,則莫如是,然後有箇好在那裏,他只是不曽説出耳。物只是人物,務只是事務, 冐只是罩得天下許多道理在裏。自今觀之,也是如何出得他箇。”(楊道夫録)

上古民淳,未有如今士人識理義蹺﨑,蠢然而已,事事都曉不得。聖人因做《易》教他占,吉則為,凶則否,所謂“通天下之志,定天下之業,斷天下之疑”者即此也。及後來理義明,有事便斷以理義。如舜傳禹曰:“朕志先定,鬼神其必依,龟 筮必協從。”已自吉了,更不用去事卜吉也。周公營都,意主在洛矣,所卜澗水東、瀍水西,只是對洛而言。其他事惟盡人謀,未可曉處方卜。故遷國、立君大事則卜。《洪範》“謀及乃心,謀及卿士”,盡人謀然後卜筮以審之。

先生曰:“《易》中言占者有其德,則其占如是吉;無其德而得是占者,却是反説。如南蒯得‘黄裳元吉',疑吉矣,而蒯果敗者,盖卦辭明言黄裳則元吉,無黄裳之德則不吉也。又如適所説‘直方大,不習旡不利',占者有直方 大之德,則習而無不利;占無此徳,即雖習而不利也。如奢侈之人,而得恭儉則吉之占,明不恭儉者,是占為不吉也。他皆倣此。如此 看, 自然意思活。”(董銖録)

《易》之為書,本為卜筮而作,然其義理精 微、 廣大悉備,不可以一法論。盖有此理即有此象,有此象即有此數,各隨問者意所感通。如“利渉大川”,或是渡江,或是涉险,不可预为定说。但其本旨只是渡江, 而推類旁通,則各隨其事。(鄭可學録)

因學者問《大學》“敖惰”處,而曰:“某常説,如有人問《易》不當為卜筮書,《詩》不當去小序,不當叶韻,及《大學》‘敖惰'處,皆在所不荅。”(沈僴録)

《易》本為卜筮設。如曰“利渉大川”,是利於行舟也;“利有攸往”,是利於啟行也。《易》之書大率如此。後世儒者鄙卜筮之説,以為不足言;而所見太卑者,又泥於此而不通。故曰:“《易》,難讀之書也。不若且就《大學》做工夫,然後循次讀《論》、《孟》、《中庸》,庶幾切已有益也。”(襲盖卿録)

(《文公易説》卷二十一 王天宗標點)

原缺“ 晓得,须 ”,据《语类》补正。

原缺“始”, 据《语类》补正。

原缺“四,四又生”,据《文公文集》补正。

原缺“ 我又卜瀍水东,亦惟洛食”,据《文公文集》补正。

原缺“ 或是涉险,不可预为定说。但其本旨只是渡江 ”,据《文公文集》补正。

文章出处:周易研究中心
文章作者:朱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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